我在横店当群演,演了八次尸体还没台词
第一次在横店躺下装死那天,是2023年11月7号,立冬。凌晨四点起床,坐了四十分钟剧组大巴到明清宫苑,副导演扫了我一眼,说“你,躺那儿,别动”。我连演的是谁都不知道。
那场戏是攻城。城墙上往下射箭,我演守城士兵中的一个,中箭倒地。导演喊开始,我倒了。导演喊卡,我还躺着。旁边一个老群演踢了我一脚:“起来了,这条过了。”我爬起来,领了120块钱,收工。
这是我在横店当群演的第四个月。在此之前,我演过茶楼里的路人甲、街上的小贩、衙门门口的侍卫。全是背景板。没有一句台词。连一个正脸镜头都没混上。
有人问我,你图什么?
群演这行,比我想的离谱
来横店之前,我在老家做房产中介。2023年夏天,楼市凉透了,我三个月没开单。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短视频,说横店群演日结工资,管盒饭,躺着也能赚钱。我当时脑子一热,买了张火车票就来了。
到了才知道,“躺着赚钱”是真的,但躺着的是尸体。
群演分三六九等。最底层叫“群众”,就是纯背景,走来走去或者站着不动,一天120到150块。往上一点叫“前景”,要求长相过得去,能在镜头里露个脸,一天200到300。再往上是“特约”,有台词,按句算钱,一句50到200不等。最上面是“角色”,那就不算群演了,拿的是演员合同。
我目前卡在“群众”这一档,偶尔能蹭到“前景”。但“特约”始终够不着。不是没试过。有一次副导演问“有没有人能说一句‘报——’”,我举手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“你不行,你脸太方了,镜头里不好看”。
行吧。
八次尸体,八种死法
我数了数,到今天为止,我在横店一共演了八次尸体。
- 第一次:守城士兵,中箭倒地,脸朝下趴了四十分钟,起来的时候鼻子压扁了
- 第二次:战场小兵,被一刀砍死,躺在泥地里,耳朵进了泥
- 第三次:民国戏里的路人,被流弹击中,躺在石板路上,后背硌得慌
- 第四次:古装宅斗戏里的家丁,被毒死,需要嘴角流血,道具血包是糖浆做的,甜得发腻
- 第五次:抗战戏里的村民,被炸死,身上盖了一层土,起来以后耳朵里全是沙子
- 第六次:仙侠戏里的弟子,被法术击飞,吊了威亚,落地的时候腰闪了一下
- 第七次:现代戏里的车祸受害者,躺在马路中间,剧组封了半条街,我躺了二十分钟,路过的大爷以为真出事了
- 第八次:还是古装,还是中箭,还是脸朝下
八次。一句台词都没有。
不是没问过。我问过群头(就是帮剧组招群演的人),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有词的角色。群头姓王,四十多岁,横店本地人,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个群演。他跟我说:“你别急,先把尸体演好。演尸体也是演技。”
我当时觉得他在忽悠我。
躺在地上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
演尸体最大的好处是安静。导演不喊卡,你就不能动。不能动的时候,脑子反而转得快。
我躺在地上,听剧组的人走来走去。灯光师在调灯,摄影师在换镜头,场务在搬轨道。偶尔有人从我身边经过,鞋底带起的灰落在我脸上。我不能擦。
有一次拍夜戏,我演一具躺在战场上的尸体。十一月的横店,夜里只有五六度。我穿着一层薄薄的戏服,躺在冰冷的地上,从晚上八点躺到凌晨一点。中间导演喊了几次卡,调整机位,我不能起来。因为一起来,服装就得重新整理,妆也得补,耽误进度。
那五个小时里,我想了很多事。想我为什么要来横店。想我老家的房贷。想我爸妈问我“找到正经工作没有”的时候,我说“在剧组上班”。
也想那些真正的演员。
我躺在地上,抬头能看到主演站在灯光下,身边围着三四个助理。他念台词,一条过。然后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,导演说“好”,他就回房车休息了。我还在原地躺着。
群演和演员之间的距离,不是几步路,是一整个剧组。
但话说回来,横店这地方,什么人都有。我认识一个大哥,四十多岁,以前在深圳做程序员,被裁员以后来的横店。他跟我说,他不想回去了,在这里至少每天有事干。还有一个姑娘,二十三岁,学舞蹈的,想当武替,每天练功,等机会。
大家都觉得下一部戏可能就是自己的机会。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。
关于“91”和一些题外话
等戏的时候,群演们都在刷手机。有人刷短视频,有人打游戏,有人看剧。我习惯在「91」上看一些影视资讯和评分,主要是想看看最近哪些剧组在横店开机,哪些导演的戏值得等。91n.com 上的组讯更新还算及时,有时候比群头通知得还快。
说实话,横店群演这个圈子,信息差很要命。你不知道哪个剧组要人,就只能等群头派活。群头派什么活,你就接什么活。没有挑选的余地。所以我养成了习惯,每天收工以后刷一遍「91」上的影视动态,看看有没有新项目进来。
前段时间在上面看到一个帖子,讨论“群演有没有出路”。底下评论吵得很凶。有人说群演就是青春饭,过了三十岁就没人要了。有人说王宝强也是群演出身,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下一个。还有人说,别做梦了,王宝强只有一个。
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对。但也都跟我没关系。我明天还得去躺尸。
那些没台词的日子,教会了我什么
四个月,一百二十多天。我算了算,一共接了大概六十多场戏。平均两天一场。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块。房租一个月八百,吃饭一天三十。基本攒不下钱。
但我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。
比如,镜头是有死角的。你站在哪里,怎么站,镜头里能不能看到你,全是学问。有一次我站在主角身后,自以为表情到位了,结果回放一看,我整个人被主角的肩膀挡住了,只露出半张脸。还是个模糊的侧脸。
比如,光线决定一切。同样的位置,打光之前和打光之后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有一次我演一个茶楼里的客人,没打光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,打光之后我发现自己正对着主光源,脸上的毛孔都能看清。那场戏我全程低头喝茶,不敢抬头。
再比如,耐心比什么都重要。等戏是常态。有时候早上六点集合,等到中午十二点才拍你的镜头。拍完三分钟,收工。剩下的时间全是等待。不会等的人,干不了这行。
我认识一个老群演,姓陈,五十多岁,在横店待了七年。他跟我说,他演过最长的角色是一个“路人”,在一部电视剧里出现了四次,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、同一个位置、同一个动作。但四次加起来不到十秒钟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,表情很平静。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还会继续躺下去吗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
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横店这个地方,来的人多,走的人也多。每天都有新人拖着行李箱来,每天也都有人收拾东西离开。我住的群演公寓里,上个月走了三个,这个月又搬进来两个。
但我暂时还不想走。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红。是因为我还没演够。
演尸体也好,演路人也好,站在镜头前面的那种感觉,和做中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做中介的时候,我面对的是一套房子、一个客户、一串数字。在片场,我面对的是一整个虚构的世界。虽然我在里面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,但那个世界是活的。
有一次拍一场雨戏。人工降雨,水龙头从头顶往下浇。我演一个在雨中跑过的路人。导演喊开始,我跑。跑了两步,脚下一滑,摔了。全场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导演喊“卡”,说“这条留用,摔得挺真实”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因为摔倒被导演表扬。没有台词。但那条过了。
所以你要问我,演了八次尸体还没台词,是什么感受。我只能说,习惯了。横店有句话叫“死人也是角色”。我躺在地上,闭着眼睛,听剧组的人从我身边走过。我知道镜头可能根本拍不到我。但我在那儿。
这就是我目前在横店的全部意义。
至于以后——也许第九次尸体之后,会有一句台词。也许没有。也许我会回老家。也许不会。
但今天,我还在横店。明天早上四点,还有一场戏要拍。群头说这次演的是“被踩踏的难民”。我问他有没有词。他说没有。
行吧。躺下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