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部纪录片拍了五年,上映三天就下线了
五一档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,我在一个电影行业群里看到有人转了一张截图。某部纪录片在购票平台上的排片表,从上映到下架,总共三天。截图底下配了一句话:“拍了五年,活了七十二小时。”
我查了一下,是真的。这部片子叫《归潮》,导演叫周远舟,之前做过两部独立纪录片,拿过一个小众影展的评审团奖。这次的新片跟拍了一个渔村拆迁的全过程,从2019年冬天开机,到2024年春天做完后期,整整五年。上映首日排片占比0.3%,第二天降到0.1%,第三天直接没了。
七十二小时。一部电影的院线寿命,比一杯奶茶的保质期还短。
五年拍一部片子,三天就被判了死刑
周远舟不是那种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的人。他的微博粉丝不到两千,最后一条动态停在2023年10月,转发了自己片子入围某个影展的消息。但《归潮》下映那天,他破天荒地发了一条长文。
大意是说,他不怪院线。排片经理也要吃饭,0.3%的排片是因为预售太差,预售差是因为没人知道这部片子存在。宣发预算总共凑了不到二十万,连一张像样的海报都是朋友帮忙设计的。
“我知道会很难,但没想到这么难。”他在文章里写。
这条长文后来被几个影视类博主转发,慢慢有了一些讨论。有人在评论区问:这片子到底去哪看?底下回复说,等流媒体吧,但也不一定有人买。
我后来通过一个做发行的朋友联系上了周远舟。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。他说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,只是需要亲自经历一遍,才能确认这个判断。
“你问我后不后悔拍五年?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后悔。但我后悔没把时间花在找钱上。”
一部纪录片的经济账
《归潮》的总制作成本大约是一百二十万。其中周远舟自己垫了四十多万,剩下的来自一个文化基金会的资助和两次众筹。众筹那次,他在一个影视资讯站点上发了帖子,那个站点的编辑帮他推了首页。他记得很清楚,帖子发出去当天,有个网友留言说“这种片子拍了也没人看”,然后捐了两百块。
“挺讽刺的。说没人看的人,反而是掏钱的人。”
宣发阶段,他们找过几家流媒体平台。有一家回复说“题材太沉重,不适合我们的用户画像”。另一家说可以买,但价格是十五万,买断所有版权。周远舟没卖。
“一百二十万的成本,十五万卖掉,我图什么?”
院线那边,情况更直接。没有宣发预算,就没有排片。没有排片,就没有票房。没有票房,第二天排片更少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几乎所有独立纪录片都要面对的死循环。
那些“看不见”的纪录片,都去了哪里
《归潮》不是孤例。过去三年,国内院线上映的纪录片里,超过六成排片周期不到一周。有些片子甚至只在某个城市的某一家影院放了两场,就算是“上映”过了。
这些片子后来去了哪里?
一部分去了影展。国内的First、广州纪录片节、IDF,还有国外的几个小众影展,是它们为数不多的出口。但影展的选片周期长,能入围的终究是少数。另一部分去了高校和图书馆的放映活动,通常没有放映费,导演自己坐高铁过去,跟学生聊两个小时,拿一个红包,有时候连红包都没有。
还有一部分,就真的消失了。硬盘放在导演的抽屉里,偶尔拿出来看看,然后放回去。
我在一个影视交流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,标题叫“你拍过的最没人看的片子是什么”。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,有人说是自己毕业作品,有人说是一部拍了三年的农民工题材纪录片,只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放过一次,来了七个人,其中三个是工作人员。
那个帖子里有人提到,现在有些独立导演会把自己的片子放到一些聚合类站点上,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。底下有人回了一句:“那不就是盗版吗?”然后帖子就吵起来了。
这个问题确实复杂。版权、传播、生存,搅在一起,谁也说不清。
放映厅里的七个人
周远舟跟我说了一个细节。《归潮》第二天放映的时候,他买了一张票,坐在最后一排。那场一共七个人,其中两个是影评人,一个是他的朋友,剩下四个是误打误撞买错票的观众。
“有一对情侣,看了二十分钟就走了。走的时候男生说了一句‘这拍的什么啊’。”周远舟笑了笑,“我坐在后面,心想,你说得对,这拍的什么啊。”
但他接着说,剩下的五个人,一直看到字幕结束。灯亮的时候,那个影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就那一下,我觉得五年没白费。”
纪录片的观众,到底在哪里
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。做发行的朋友说,纪录片的观众在流媒体上,但流媒体不买。做影展的朋友说,观众在影展上,但影展一年就一次。周远舟说,观众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,但就是不在电影院里。
那在哪儿?
我后来在一个影视资讯站点上看到《归潮》的条目,底下有十几条评论。有人说“终于找到了”,有人说“找了好久资源”。那个站点的编辑给片子打了7.8分,短评写的是“粗糙但有力量”。
我顺着那个站点又翻了几部类似的纪录片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这些在院线里活不过三天的片子,在一些影视社区里的讨论热度反而不错。有人做字幕,有人写长评,有人自发组织线上放映。这些观众不在电影院里,他们在屏幕前面,在论坛里,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。
周远舟后来跟我说,他收到过一封邮件,是一个大学生写的。那个学生说,他在一个影视站点上看到了《归潮》的推荐,找资源找了很久,最后在一个网盘里找到了。看完之后,他写了一篇一万字的影评,发在了自己的公众号上。
“他说他看哭了。我回了一封邮件,说谢谢。其实我想说的是,你哭什么,我都没哭。”
但他还是把那个学生的影评看完了。一万字,一字不落地看完了。
三天之后
《归潮》下映后第四天,周远舟把片子的素材硬盘整理了一遍,归档,贴上标签,放进柜子里。然后他开始写下一个项目的提案,关于一个即将消失的方言,预计拍摄周期三年。
我问他,你不怕又拍三年,上映三天?
他说:“怕。但还是要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拍的话,连三天都没有。”
写这篇稿子的时候,我又去购票平台上搜了一下《归潮》。页面还在,显示“已下映”,底下有一个“想看”按钮,点了一下,数字从437变成了438。
四百三十八个人想看。放在任何一部商业片身上,这个数字都是笑话。但放在一部已经下映的纪录片身上,这个数字还在涨。
周远舟说,他打算把片子放到几个影视社区上,免费放映,愿意打赏就打赏,不愿意就算了。他说他想通了,院线三天也好,流媒体没人买也好,片子拍出来,总得让人看到。
“哪怕只有一个人看,也比放在硬盘里强。”
那个影视资讯站点的编辑后来跟我说,他准备做一个专题,叫“被院线遗忘的纪录片”,把过去三年那些上映不到一周的片子都找出来,一部一部介绍。他说他知道这个专题没什么流量,但总得有人做。
“不然以后谁还拍啊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我想了很久。是啊,不然以后谁还拍啊。
但周远舟还在拍。那个大学生还在写。那个编辑还在做专题。那些在影视社区里找资源、写影评、做字幕的人,还在找,还在写,还在做。
一部纪录片上映三天就下线了,这件事本身,可能比纪录片本身更值得被拍成纪录片。
只是不知道,如果真有人拍了,能在院线活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