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画公司老板跑路，原画师在闲鱼卖手稿
三月初的杭州还带着倒春寒，林一舟把最后一批原画扫描件传上闲鱼的时候，手指在手机屏上停了几秒。标价：50块一张，买三送一。他想了想，又在描述里补了一句——“可小刀，急出”。
这批画稿是他在上一家动画公司攒下的家当。公司叫“奇点帧”，2019年成立，最多的时候养了四十多个原画师，接过两部平台S级番剧的外包，还在2021年拿过一笔八位数的A轮融资。林一舟是2020年入职的，工位靠窗，桌上摆着一排自己捏的黏土小人。他记得很清楚，去年12月20号，老板还在群里发红包，说“明年带大家做原创”。
然后老板就消失了。
从“奇点帧”到闲鱼
年后回来，公司大门锁了，物业贴了告示：欠租三个月。HR在群里发了一份离职协议，说“公司经营困难，工资会想办法”。没人知道“想办法”是什么意思。林一舟和几个同事去劳动仲裁，排了一上午队，窗口的人告诉他们：公司账户已经冻结，法人联系不上。
“你能想象吗？一个做了三年动画的人，最后能变现的东西是一沓纸。”
林一舟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闲鱼上回复买家。他的商品页标题写得很直白：“动画公司倒闭，原画师自出，非盗图。”点进去能看到三十多张图，有角色设定、场景线稿、分镜草图，还有几张是已经上色的完成稿。买家问得最多的问题是——“这是哪部番的？”
答案是：没有一部播出来。
奇点帧接的外包项目大多中途夭折，有的是平台砍了预算，有的是上游公司自己先倒了。林一舟画过的角色里，有一个叫“青梧”的少女剑客，设定集做了两百多页，项目在第三集分镜阶段被叫停。他把青梧的立绘挂上闲鱼，标价80，三天没人问。
闲鱼上的“同行”
搜索“原画师 手稿 出”这个关键词，能翻出上百条结果。卖家ID五花八门，但商品描述出奇地相似：公司倒闭、项目解散、急出回血。有个卖家一次性上架了四百多张场景稿，打包价1500，详情里写“原来月薪1.2W，现在只求回本”。
林一舟不是没想过去找别的动画公司。但杭州这边做原创的团队去年倒了好几家，做外包的也在缩编。他投了十几份简历，只有一家回了消息，开出的薪资是原来的一半，试用期六个月。“等于从头再来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也才27，从头再来也不是不行。”
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。有买家私信他，问这些画是不是AI生成的。“我说不是，是我一笔一笔画的。对方回了个‘哦’。”林一舟说，那个“哦”比公司倒闭还让他难受。
那些没跑路的人
奇点帧的老板不是第一个跑路的。2023年到现在，至少有七家中小型动画公司传出欠薪或解散的消息。行业媒体做过统计，番剧外包的单价从2019年的每分钟8万降到现在的4万出头，但制作成本没降。很多公司靠着平台预付款撑着，一旦项目被砍，资金链立刻断。
林一舟的同事里，有人转行去了游戏公司做UI，有人回了老家考编，还有人去了直播公司画虚拟主播的形象。他自己暂时靠接散单活着——给自媒体画头像，给淘宝店画详情页插图，偶尔帮人改AI生成的图。“一张50，一天能画三四张。”
他把闲鱼的链接发到了几个动画师的群里。有人回：“我也在卖。”有人回：“能卖出去就不错了。”还有人什么都没说，发了一个猫猫叹气的表情包。
手稿的归宿
到三月底，林一舟卖出了二十多张画稿，收入不到一千五。买家里有一个是美院的学生，说想看看“真正做商业动画的人怎么画分镜”。林一舟多送了他两张。还有一个买家是开奶茶店的，说要把画裱起来挂在店里当装饰。“反正比挂那些网红画强，”买家说，“这是真的有人画过的。”
林一舟觉得这话有点心酸，但又觉得对方说得对。他留着青梧的设定集没卖——那是他画得最用心的一套角色，从发型到武器到服装纹样，改了十几版。他把文件存在硬盘里，又在网盘备份了一份。“万一以后有机会做原创呢，”他说，“虽然我也不知道机会在哪。”
一个行业的切片
如果你在91上搜“动画公司 倒闭”相关的资讯，能看到不少类似的报道。有些是行业分析，有些是从业者的自述，还有些是单纯的吃瓜帖。但真正去闲鱼上翻一翻那些原画手稿，感受会更直接——每一张画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没做完的项目，一个解散的团队，一个不知道下一步去哪的人。
林一舟最近在91次元的一个讨论帖里看到有人问：“现在学动画还有前途吗？”底下跟了七十多条回复，有劝退的，有鼓励的，有说自己已经转行的。他没回帖，但把那句话截了图，存在手机里。
“其实我不后悔学动画，”他说，“我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它告别。”
他的闲鱼主页上，青梧的立绘还挂着。标价改成了60。描述里多了一行字：“这张不刀，随缘出。”
后记
发稿前，林一舟告诉我，他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，是一家做短剧的公司，岗位是“AI动画师”。他打算去看看。“好歹跟动画沾边，”他说，“虽然可能跟我想做的不太一样。”
他的闲鱼店铺还在更新。最近上架了一批新的线稿，标题改成了“转行清仓，全部低价”。有人在评论区问：“老板还画吗？”他回：“画，但不画这个了。”
那些手稿最终会流向哪里，林一舟不知道。可能被裱进奶茶店，可能被美院学生压在桌垫下面，也可能在某次搬家时被当成废纸卖掉。但至少现在，它们还在闲鱼上挂着，等着下一个点进来的人。
“公司倒了，老板跑了，画还在。有人愿意花50块买一张，说明这些东西还有点用。”——林一舟
至于奇点帧的老板去了哪，没人说得清。有传言说去了东南亚，有说回了老家，还有说在某个小城市开了家火锅店。林一舟不太关心这个。“他欠我的三个月工资，大概够买两百张我自己的画，”他笑了笑，“这么算的话，我好像也没亏太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