综艺后期公司倒闭潮,剪辑师转行送外卖
去年秋天,老赵把工位上的机械键盘装进纸箱时,隔壁剪辑组的灯还亮着。那是他在这家综艺后期公司的第四年,参与过三档S级项目,最忙的时候连续四十天睡在公司的折叠床上。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——公司接不到新项目了。
三个月后,他在望京送外卖。手机里还留着以前的项目群,偶尔有人发招聘链接,点开一看,薪资砍半,要求翻倍。
综艺后期的黄金时代,结束得悄无声息
2018到2021年,是国内综艺后期最风光的几年。平台烧钱做节目,一档S级综艺的后期预算能到千万级别。剪辑、调色、花字、音效、混音,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,一个项目组塞进三四十号人是常态。
老赵记得2020年那会儿,他们公司同时开了四个项目。走廊里堆满硬盘,会议室永远有人在吵架——不是真吵,是讨论剪辑节奏。那时候剪辑师的月薪普遍在1.5万到2.5万之间,熟手还能拿到项目分红。
变化从2022年开始。
平台降本增效,综艺招商难,很多节目立项就被砍。后期公司的订单量断崖式下跌。一位在上海经营后期公司的朋友告诉我,他们2023年的营收只有2021年的三成。公司从六十人裁到十二人,剩下的项目也多是些小体量的棚综。
倒闭的不只是小公司
今年上半年,至少有四家曾经拿过平台年度供应商的后期公司注销或停业。其中一家在业内颇有名气,参与过两档国民级综艺,巅峰期员工过百。它的倒闭在圈内传开时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。
但细想又不意外。综艺后期这行,利润薄,账期长,平台压价狠。一个项目做完,尾款拖半年是常事。公司现金流一断,工资发不出,人就走光了。
剪辑师转行,各有各的出路
老赵不是个例。我联系了六位从综艺后期转行的剪辑师,他们的去向大致分几类:
- 送外卖、跑网约车——门槛低,来钱快,但体力消耗大。老赵说,送外卖比剪片子累,但至少不用凌晨三点等修改意见。
- 转做短视频——给MCN机构剪带货视频,或者自己接商单。单价低,但量大。一位前剪辑师现在每天剪十条口播视频,月入八千左右。
- 去甲方做内容——少数人进了品牌方或平台的内容部门,工作稳定些,但创作空间被压缩得厉害。
- 彻底离开行业——有人回老家开便利店,有人考了教师资格证。
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:部分剪辑师开始在一些影视资讯站点上写行业观察。91上就有几位前从业者发的帖子,讲后期公司的运作模式和裁员内幕,跟帖不少。这种内容在以前没人看,现在反而成了热门。
送外卖的剪辑师,不止一个
老赵的骑手群里,有四个以前做后期的。他们偶尔会在等单的间隙聊几句,说的最多的是“早知道去年就该走”。
但走又能走去哪?整个行业都在收缩。
后期公司的困境,不只是没项目
跟几位还在坚持的后期公司老板聊过之后,我发现问题比想象中复杂。
第一,平台把后期环节内部化了。 某头部视频平台这两年自建了后期团队,外包订单大幅减少。剩下的外包项目,价格被压到成本线以下。
第二,AI工具冲击了基础岗位。 自动剪辑、AI配音、智能字幕这些工具,确实替代了一部分初级剪辑师的工作。以前需要三个人干的活,现在一个人加一套软件就能完成。
第三,行业人才过剩。 前几年综艺扩张期培养了大量剪辑师,现在项目少了,人却没少。供大于求,薪资自然往下走。
“以前是项目挑人,现在是人求项目。一个十万的活儿,五家公司抢,最后有人报六万。”——一位后期公司制片人的原话
那些还在剪片子的人
也不是所有人都转行了。
我认识一位叫阿哲的剪辑师,他还在做综艺后期,但工作方式变了。以前他只接平台大项目,现在什么都接——企业宣传片、婚礼跟拍、甚至帮人剪宠物视频。收入不稳定,但至少没离开这行。
“剪宠物视频怎么了?也是剪辑。”阿哲说这话时笑了笑,但能听出点无奈。
还有一部分人转去了短剧赛道。短剧后期周期短、回款快,虽然单集价格不高,但走量的话收入勉强能维持。不过短剧对剪辑的要求跟综艺完全不同,节奏快、套路化,很多综艺剪辑师适应不了。
行业还有没有转机?
短期看,很难。
综艺市场的整体萎缩不是周期性的,而是结构性的。观众注意力被短视频、直播、游戏分流,品牌投放预算也在转移。长视频综艺的广告模式受到根本性挑战,后期公司作为产业链下游,很难独善其身。
但长期看,内容需求不会消失。只是形态会变,渠道会变,对从业者的要求也会变。
那些能适应变化的人,或许能等到下一个周期。但像老赵这样选择离开的人,也没必要被指责。毕竟,送外卖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流,而梦想不能当饭吃。
前几天老赵在91n上看到一篇写后期行业衰落的文章,转给了我。他说写得挺真实,就是评论区有人吵起来了——一方说剪辑师矫情,另一方说你不懂这行的苦。
“吵这些没意义。”老赵发来语音,背景音是电动车的提示音,“我现在就想多跑几单,把上个月的房租凑齐。”
电话挂断前,他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要是认识还想做后期的,让他们学学AI工具。别像我似的,等到公司倒了才反应过来。”
这大概就是眼下综艺后期行业的真实切面。有人还在剪,有人已经走了,有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。而那个曾经热闹的机房,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至于行业什么时候能回暖,没人说得准。也许明年,也许更久。但至少现在,那些转行送外卖的剪辑师们,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。这本身就不容易。